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。
一路上,他的法则之力暴动了无数次。
他的伤势越来越重,他的腿越来越软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,有时歇着歇着就昏过去了,醒来时天已经黑透,四周静得吓人。
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,一直在往东走,穿过荒漠、平原、山脉,一步一步,像一只爬行在废墟中的蚂蚁,缓慢地、艰难地、不可阻挡地向东方移动。
终于,有一天,他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,踏入了东荒北域的地界。
那一刻,他宛若新生,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,面朝东方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继续走。
踏入东荒之后,他愈发谨慎。
这里的势力更加错综复杂,各种小门小派、散修势力、山匪路霸,比中州多得多。
他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、巨川大泽潜行。
好在他身为玄武的先天本能犹在,四肢划水,借着川流暗流的推力一路漂流,省却了大半气力。
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漂游,河水很急,带着他一路向下游冲去。
那些日子,他时常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。
想起万古之前,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站在父亲面前,热血沸腾地喊出那句话。
“我要与父亲一同打进成仙路!共临仙界之巅!”
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。
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,有最好的血脉、最好的天赋、最好的未来。
他以为世界就在他脚下,以为成仙路就在前方,以为只要他想要,就没有得不到的。
父亲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,没有赞许,没有激昂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他当时很不忿,觉得父亲不认可他,不相信他有并肩而行的资格。
现在他明白了,父亲不是不认可他,是太了解他了,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,知道他还要摔很多很多跤,学会在绝境中活下去。
只是父亲大概没想到,他这一跤,摔得这么狠。
凭着脑海深处尘封万古的记忆,他辗转潜入一条地下暗河。
他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少时日,暗河里很冷,比太阴河还冷,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冷,是死寂的冷,是没有任何温度的、永恒的冷。
他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,有时候他会想,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。
是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,那四头野兽终于暴动了,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,吞没在黑暗之中。
可每一次,当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他体内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就会轻轻跳一下,提醒他——你还活着。还没死。还不能死。
于是他继续漂。
终于有一天,他看见了光。
那光很微弱,从暗河的尽头透过来,朦朦胧胧的,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。
他挣扎着从水中探出身子,四肢划动,借着一丝暗流的推力,朝那片光的方向漂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他从水中爬了上来。
一片死寂无声的深潭,潭水幽黑,波澜不惊,静静地卧在群山的怀抱之中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,他抬起头,看见了那座山。
它横亘在前方,磅礴得像一尊沉睡的太古巨人。
山体呈玄黑色,流淌苍茫的气韵,那种黑是历经万古而不褪色的黑。
古老、威严、不可侵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