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的房租就不退了,顺延到后面两个月,够你们恢复元气了,如何?”
这是金渔仔细斟酌后的考量。
就算房子空出来,以眼下的年景,金渔也未必能立刻拉来新租客补上,倒不如干脆做个人情。
常言道,救急不救穷,这些租客本身是有很强的劳动能力的,只是被天灾人祸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眼下虽然还没出国丧,但考虑到灾情影响,朝廷已经在开口子、出手控制了,物价势必会慢慢回落,经济也会复苏。
只要没有最重的房租负担,两个月绝对够一家人回归正轨。
这里的基本都是长租户,人品还是很可靠的。
世人总说难得好房东,殊不知好租客也难求。
现在留的这几户都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,彼此信任,金渔也不想再换。
谁知道新来的会是什么品性呢?
见两家租客迟迟没有回应,金渔又补了一句,“当然,如果你们执意要走,我也不强求。”
京城虽好,却未必适合所有人。
“留,留留,我们留下!”
“对对对,我们不走了!”
不要,不要钱了?!
被狂喜突袭的两家人终于回过神来,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尤其是那对带儿子读书的夫妇,更是当场抹起了眼泪。
他们的老家离京城不远,只有百八十里地,可就是这短短几天的路程,却隔出天壤之别。
原本他们已经想好了回乡后的困境:
老家贫瘠,一旦回乡,他们夫妻俩就没了收入;没了收入,就攒不出钱来京城租房,而只要没钱租房,孩子就没办法在京中读书,只能去附近村里那个老秀才的破私塾应付。
可那个老秀才既无才学,也不正经教……
“行了,”
金渔拍拍手,“把其他人也叫来吧,要免大家一起免。”
在这套院子里分租的都是小本经营,剩下几户虽然现在没开口,想来也好过不到哪里去。
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,若让其他人知道单单免了这两家的房租,就算不来找金渔闹腾,来日也可能心生不满……索性一遭做了,也省事。
其他三家也都在节衣缩食,听说金渔主动减免房租,真如喜从天降,一个劲儿地说好话,喊她做救命的菩萨,硬是把金渔喊得不好意思了。
“罢了罢了,”
金渔摆摆手,也跟着高兴起来,“出门在外的,都不容易。”
几家人两个月的租金不过十来两,对于现在的金渔而言可有可无,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。
她的另一套院子是当初遂阳伯给的,地段很好,如今被一位官员租着,金渔照常收租。
诚然,富贵人家也受影响,但总不至于吃不上饭。
可这些人不同,若无人拉一把,是真的会死的。
回去的路上,风还是热的,烤得人皮疼。
路边有几棵树枯死了,枯卷着叶儿,耷拉着干瘦的黑色枝条,垂头丧气的样子。
听路过的衙役们说,按规矩是要补种的,但眼下各衙门各处都忙得脚打后脑勺,且顾不上呢。
一旁茶馆的伙计听见,深以为然,“国库的银子都是有数的,自然要先救命,树么,多一棵少一棵倒不打紧。”
看着渐渐有了点人气的街道,金渔突然就轻快起来。
顾不上种树,就说明大家在忙更迫切的事。
这次的国丧、天灾像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退潮,露出了金渔以前从未关注过的嶙峋海底。
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,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时空,固然有许多东西令人憎恶,却也有许多可敬可爱的人竭尽全力修修补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