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屁——”她走过来,伸手在我肩膀上比了比,然后又在自己肩膀上比了比,“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顶多比我高半个头——现在这是什么情况?高了一整个头还多!”
“可能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记性好着呢。”她的目光从我的肩膀移到我的手臂,虽然裹着冬天的厚外套,但我的手臂轮廓在衣服里面撑得很明显,和一年前那个偏瘦的高中男生的体型截然不同。
“你是不是去健身了?”她伸手捏了捏我的上臂,手指碰到隔着衣服都硬邦邦的肱二头肌时表情更夸张了,“天哪——这胳膊。怎么练的?”
“随便练练。”
她围着我转了半圈,像在观察一件从柜子里拿出来的、和记忆中完全对不上号的东西。最后她停在我正面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。
那目光与走马观花式的扫视完全不同,带着一丝辨认的意味,很仔细。
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她收回视线,笑了。
“行。长帅了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轻松,“你姐我出国这一年,回来发现你小子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她的语气很诚恳,但那诚恳的底色下面,我隐约感觉到了一层更深的、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,一种类似于“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我还没想清楚到底是什么”的微妙好奇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“爸!”她转向了站在旁边一直笑眯眯看着的爸爸,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爸爸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路上累不累?飞了十几个小时吧?”
“十三个半。”姐姐松开他,揉了揉脖子,“中间转了一次机。不过飞机上睡了一觉,还行。”
“走吧,车停在地下了。”爸爸弯腰帮她拿那只银色大号行李箱,手刚握上拉杆就微微愣了一下,“这么沉?你装了什么?”
“书。”姐姐说,“带了一些下学期要用的参考书回来,还有一些给你们的东西。”
“书?”爸爸拎了拎行李箱,表情有些无语,“你下次把书寄回来不行吗。这少说有三十斤。”
“寄太慢了——再说我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,怕碎。”
全家人一起走向地下车库。
妈妈走在姐姐的左边,一只手搂着姐姐的胳膊,那种搂法是属于母女的,带着一种“我的小棉袄回来了”的欢喜和亲昵,手指扣在姐姐的肘弯里,搂得很紧,像是怕她又飞走了似的。
我走在姐姐的右边,一只手帮她推着那只沉得离谱的行李箱。
爸爸走在最外面,手里拿着从姐姐书包外兜里顺出来的一个小纸袋,姐姐说是在转机的机场里给他买的免税烟。
“吃饭了没有?飞机上吃的什么?”妈妈一路问。
“吃了吃了,飞机餐嘛——鸡肉饭和牛肉面选了牛肉面,还行,不太难吃。”
“飞机餐能有什么好的——等到家妈给你做好吃的,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——我想吃您做的红烧排骨,还有那个番茄蛋花汤——”
“行行行,都做。”
母女两个叽叽喳喳地聊着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,带着一种家常的、温暖的、让人莫名安心的节奏感。
就在这个时候……
一个微小的插曲发生了。
走到我们那辆车旁边的时候,妈妈伸手去开后备箱,好帮姐姐放行李。但车钥匙在爸爸手里,爸爸走在前面正在绕车头去驾驶座开锁。
“等一下——”妈妈伸着手,按了按后备箱的按钮,没反应,还没解锁。
我把行李箱推过来:“我来吧。”
在等爸爸按遥控解锁的那几秒钟里,妈妈站在我旁边。
地下车库的温度比外面还低了几度,机场地下层的暖气覆盖有限,冷空气从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。
妈妈搓了搓手指。
她的手指尖微微泛红,那件大衣没有配手套,从航站楼一路走到地下车库,十多分钟的暴露已经让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冻得有些僵了。
我看到了她搓手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