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士营不会教人享受热水。
一个泡在桶里放空发呆的刺客,活不过第二次任务。
可是过了一会儿,那水声停了。
很久,没有动静。
林澜竖起耳朵。耳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一声水珠从桶沿滴落的“嗒”。
她……是不是在泡着?
林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如果她真的在那只破木桶里泡着、放空、什么也不做——那就好了。那是她应该有的、却从来没机会有的东西。
又过了一阵,耳房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。
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夜昙站在门口,墨灰色的劲装重新穿好了,但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,落在锁骨上,落在那道从衣领里探出来一点的魔纹上。
她的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——不是早上喝粥那种淡淡的红,是热气熏出来的、均匀的红,让她那张永远冷着的脸难得有了点活气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水还热。你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林澜站起来,往耳房走。走到她面前,两个人在那道门口的白汽里,离得很近。
很近。
近到林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热水的潮气,混着她皮肤本身那点很淡的、说不清的气息。
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浅灰色的瞳孔在白汽和摇曳的烛光里,显得有点湿,有点软。
气氛,就是在这一刻变的。
整整一天,那点藏在缝隙里的东西,被这道门口的白汽、这盏摇晃的烛光、这一身水汽未干的距离,一下子勾了出来。
夜昙没有让路。
她应该侧身让开,让林澜进去。
但她没有。
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,那双向来精确、向来冷静、向来什么都算计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点点的茫然,一点点的……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。
昨晚她还了手。还得十足十。在月光下,她用她那把“匕首”一样的身体,一寸一寸地,把他逼到喘不过气。
可是现在,在这道白汽弥漫的门口,那把匕首软了。
不是技巧,技巧她有的是。
是别的。
是一种被一整天的“下次”、“刚好”、“鱼刺我帮你挑”泡软了的东西。
是她蹲在灶火前说“现在这个火在炖汤”时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。
是她把糖猫插在窗台上时,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想要留住什么的冲动。
“林澜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混在水汽里,“昨晚……”
她说了两个字,停了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死士营没教过她怎么谈论“昨晚”。
任务复盘里没有这一项。
她想说点什么,关于昨晚,关于那场以双修为名的交融,关于她在他身下第一次溢出的那声没有词的气音——可她找不到词。
她那十八年攒下来的、精确而高效的语言系统,在这件事上,彻底失灵了。
于是她只能站在那儿,湿着头发,红着脸,看着他,把那句没说完的话,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白汽里。
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,“嗒”地一声,砸在耳房门口的青石板上。
烛火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