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殿里的空气,仿佛被那篇短短数百字的《项脊轩志》抽干了所有的温度。
陆岑桓落下最后一笔,看着纸上那句“今已亭亭如盖矣”,眼底泛起一抹极深、极浓的思念与怅惘。
“师兄……”温棠梨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,手里研墨的动作早就停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虽然从小自闭,却极重感情,那句“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”就像一把钝刀扎进了她的心里,“这凡间男子,怎的这般苦?那枇杷树长得再好,人回不来了,又有什么用?”
狐寐还化为人形,站在一旁,狐狸耳朵无力地耷拉着。
她从小在妖族饱受追杀之苦,见惯了生死,却从未体会过这种绵长入骨的哀伤。
她似懂非懂地咬着下唇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闷声道:“是啊,这凡间男子真可怜。”
陆岑桓轻轻放下狼毫,长叹了一声。
这三天三夜在破阵宗的推演,加上此刻这股突如其来的思念,让他眉宇间染上了深深的倦意。
他望着跳动的烛火,下意识地低喃了一句:
“当年在无情宗,我独自抚琴时,其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若是那时,能有一管箫声相和,该有多好……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这句话,陆岑桓只是有感而发。
温棠梨听了,立刻凑上前,软声软气地宽慰:“师兄,你别难过。等回了倾剑阁,我……我去学吹竹叶!我炼丹的肺活量可大了,定能给你相和!”
狐寐还也不甘示弱,直接挤了过去:“本座也能学!妖族的乐器可多了,师兄想听什么,本座都学给你听!”
三女都想用自己的方式,抚平陆岑桓眼底的寂寥。
然而,坐在角落圆桌旁的慕无澜,此刻却如同被万箭穿心。
“若是那时,能有一管箫声相和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碎了慕无澜心底最后一点自持的高墙。
她死死捏着手里的那张拓印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。
当年在无情宗。
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夜。
陆岑桓在院中抚琴,琴音清越,抚平了她有情道上的燥乱。
她当时就躲在院外的廊柱后,手里紧紧攥着这把紫竹箫。
只要她当时往前迈出一步,只要她将箫凑到唇边。那场夏夜,就不会是他一人独奏,而是琴箫和鸣。
可是她没有。她用无情宗嫡传弟子的冷傲,用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规矩,用害怕被拒绝的懦弱,把自己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如果……如果她当初坦诚一点,不那么自诩清冷,现在凭什么不能是她坐在他身边?
“哐当——”
慕无澜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杯。茶水泼洒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。
陆岑桓和两女同时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她。
“慕姐姐,你怎么了?”温棠梨吓了一跳。
慕无澜没有理会她。她突然抬起手,一抹天蓝色的幽光闪过,一道极其严密的隔音禁制瞬间笼罩了整座客殿。
在陆岑桓错愕的目光中,慕无澜摊开右手。一把古雅、略带着岁月痕迹的紫竹箫,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。
“陆师兄。”慕无澜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当年缺的那管箫,我今日,还给你。”
她闭上眼,将紫竹箫凑到了唇边。
“呜——”
第一声箫音,在隔音结界内幽幽响起。平淡无奇,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,只有万古不化的空旷和寂寥。
那是她刚入无情宗、还是个稚童时,师尊萧寂寒正式收她为徒时吹给她听的。
慕无澜清楚地记得,当时的师尊没有任何表情,吹出的曲调也是平淡无奇、甚至可以说毫无感情,只有空旷和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