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姿势也是他教的,他的原话是:
“挨训的时候不要缩着肩膀,有什么话堂堂正正讲出来。”
她倒是学以致用了,连即将挨训都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。
“豆芽走了,你知道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铁牛也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囡囡,”俞珩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很沉,
“你跟我说实话,究竟他们阻碍了你什么?你担忧他们分你食物,可这些日子我短缺过你半分?
哪一日不是鱼肉皆有,你为什么执意要赶走他们?”
小姑娘开口,像在背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腹稿,条理分明:
“豆芽每天走一个时辰来念书,回家还要带她弟弟。
她娘咳得厉害,她根本没空练字,先生上节课教的字她这节就忘了,下次听写还是不会。
铁牛腿瘸,坐在最后一排,黑板上的板书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见,又不好意思往前坐,怕挡着别人。
他们撑不住的,早走比晚走好,省得你白费米。”
俞珩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,只觉格外无力。
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:
“千字文修身篇中,第二十三、二十四句是什么?”
“罔谈彼短,靡恃己长。信使可覆,器欲难量。”囡囡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。
背得一字不差,连停顿都与俞珩当初教她时一模一样。
俞珩的声音钝而沉重:
“我教你做人的胸怀气度,要修到宽广深厚,难以估量。不随意挑剔别人短处,不自恃自己长处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可你为何如此狭隘?如此傲慢!”他忽然提高了声音,站起来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囡囡说话,
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囡囡的手指抠住了石凳的边缘,棱角粗糙,搁在指腹上硌得生疼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。
她抿紧了嘴唇,下巴微微扬起,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翻涌,又被她死死压住。
俞珩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,歉意、心疼、不甘、无奈、对这个女孩未来的期许。。。。。。
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冷淡而决绝的话:
“明天我会重新把豆芽和铁牛叫回来。以后你的课单独上,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行霸凌之事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朝堂屋走去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他脚下一直拖到囡囡的脚尖前,却始终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,怎么也碰不到。
囡囡坐在石凳上,看着影子一点一点从自己脚边退走。
她的手指抠着石凳边缘,小小的指骨硌出了青白的印子。
她没有哭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,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她猛地转过头,扭向另一边,强迫自己不看俞珩的背影,肩膀微微发抖,整个人紧紧蜷在石凳上,像一块顽石,倔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