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郊的官道旁,几间破旧的戏台棚子歪歪斜斜地立在地上,棚顶的油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台下散落着几只空了的茶碗和几把断腿的长凳。
台前站着一群人,有男有女,有的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戏服,正聚在那里讨论着什么。
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一身大红戏袍,腰间别着一柄剑,剑柄上缠着红绸。
人们都叫她云绯旦,是江湖中出了名的女侠,平日里没什么门派的羁绊,独自一人走江湖,最爱的就是听戏,有时候也爱上台演戏。
倒不全是台上的戏文,她更喜欢那些戏班子散场之后卸了妆围坐在一起的吃茶话旧,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戏。
最近白州忽然出了一桩大案,一位朝廷的重要官吏在自家宅中被杀,现场搜出一件戏班子常用的水袖,还在一家戏班的后台翻出了几封书信,字迹歪歪斜斜的,像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。
官府的人二话不说就把那家戏班的人全抓了,问都没问清楚就开始用刑,戏班的班主扛不住,胡乱招了几个人名,牵连越来越大,最后附近三个戏班子的几十号人全进了大牢,连唱了半辈子戏的老旦都没逃过。
云绯旦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那几个戏班子的人已经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了。
她先是托人去问,问不出结果,再亲自去府衙找,门都不让她进。
于是她急了,干脆夜里翻墙进去翻了卷宗,翻来翻去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,那水袖的手工不像是本地戏班的针脚,那些书信上的字迹也跟被抓的几个班主对不上。
她把自己查到的线索写成状子递上去,递了三回被退了三回,第四回连递状子的窗口都关了。
就在她觉得这事要石沉大海的时候,打算亲自带人劫人的时候,府衙忽然换了人接管。
据说朝廷那边直接派了人下来,只是派的是谁,什么时候到的,住在哪儿,谁都不知道。
府衙里的几个师爷被叫去问了一夜的活,第三天一早,关在大牢里的几十个戏班子的人全放了。
云绯旦得到消息赶到府衙门口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府衙大门紧闭着,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老戏子,正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一口一口地喝,旁边还搁着几笼刚出笼的包子。
看见云绯旦来了,一个老旦颤巍巍地站起来,拉着她的手就往下跪,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着:“姑娘你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哪。”
云绯旦连忙把人扶起来,回头看见一个小丫头正蹲在台阶下面抹眼泪,她走过去拍了拍丫头的脑袋,问:“谁放的你们?”
丫头抽抽搭搭地说不知道,只说天没亮的时候牢门就开了,有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站在门口跟狱卒说了句话,狱卒就开始放人,一句话也没多问。
“穿白衣服的姑娘?”云绯旦皱了皱眉,“长什么样?”
丫头想了半天,说那人撑着伞,天还没亮透看不清脸,只记得她头发上有一条亮晶晶的浅银色绸子,声音不高不低的,像月光落在地上的那种。
云绯旦追出去问了几个刚从牢里出来的戏班子的人,都说没见过那人的正脸。
有人说那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侧了侧伞,遮得严严实实的,半点眉眼都没露。
有人说那人的步态很轻,走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,整个人就好像空灵的一样。
还有一个唱花旦的小伙子信誓旦旦地说,那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月白色花香,问他是什么花,他也说不上来。
云绯旦在府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翻来覆去问了五六个人,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,但每个人都说同样一句话:“她走了,天刚亮就走了,连官府的人都没拦住。”
于是她沿着官道追了两里地,只看见道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影子都没有,不过路上倒是有人经过的影子,只是看起来这人走的很轻,从脚程上来看是有功夫的。
几天之后,那几个被冤的戏班子凑了些银钱,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匠人打了一块匾,上面刻了字,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抬着匾往府衙去,说要当面谢一谢那位替他们洗冤的恩人。
府衙的师爷出来接的匾,看见匾上那四个字,脸上的表情又感动又尴尬,搓着手说:“那大人……那大人她不在这儿。”
“那她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师爷摊了摊手,“那案子结了的那天晚上她就走了,签了公文。走得悄无声息的,我们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住的客房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桌上搁了一盏凉透的茶,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“纸条上写了什么?”
“就两个字:结了。”
戏班子的人面面相觑,打头的老班主抱着那块匾站在府衙门口愣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,说:“那匾就搁这儿吧,她要是哪天路过府衙瞧见了,兴许能知道咱们的心意。”
师爷忙不迭地把匾接进去挂了,云绯旦站在人群后面,望着府衙正堂上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,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戏班子的人的描述,穿白衣,撑伞,头发上缠浅银色绸子,走路没声儿,天不亮就走了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说过一个人,也是这副做派,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。
于是云绯旦低声咕哝了一句:“月浸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