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篮朴素干净,内里摆放着几叠软糯素饼、一坛农家自酿的清淡。
简单清淡,无荤无腥,皆是乡野最质朴的吃食,恰合崔青禾生前恬淡素雅的性子。
他将竹篮轻轻摆在坟前青石之上,默然落座一旁。
李曜缓缓直起身躯,长久跪立的双腿早已麻木酸涩,却浑然不觉,侧身靠着冰冷的坟土,目光悠远,望向山脚下炊烟缭绕、安宁祥和的水泽乡。
眼底浮沉半生风霜,轻声喟叹,嗓音沙哑温柔,藏着无尽怅惘。
“青禾出身世家名门,自幼锦衣玉食、端庄温婉,
世人皆以为她爱荣华、慕盛世、恋皇权,
殊不知,她此生最向往的,从来都不是金碧辉煌的深宫大殿,更不是那份母仪天下的尊荣。”
“她毕生所求,不过便是这般山水相依、烟火寻常,无争无扰的乡野安宁。”
他抬手取过竹篮中的清酒,掀开木塞,醇香清淡的酒气漫开。
指尖执壶,缓缓倾倒一杯浊酒,洒在坟前黄土之上,敬隔世故人,敬年少诺言。
“孤年少之时意气风发,曾亲口许诺于她,
待孤肃清朝堂积弊、扫平四方藩镇,安定天下百姓,坐稳盛世江山,
便即刻退位弃权,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山水桃源,与她隐居余生。”
“那时只做寻常市井百姓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粗茶淡饭、岁岁相伴,安稳度尽余生。”
话说至此,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清酒入喉,微凉苦涩,恰似半生境遇、一世遗憾。
李曜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落寞沧桑,轻声自嘲。
“终究是孤食言了,这般平凡温暖、岁岁相守的烟火日子,终究成了我这一生,再也无法圆满的憾事。”
年少诺言声声在耳,昔日温情历历在目,可转眼天人永隔,山河依旧,故人却已不在。
一旁的叶川拿起一块素饼,慢慢啃食,神色温和淡然。
他未曾亲历前朝岁月,未曾见过风华绝代的青禾王妃,不知当年盛世宫闱的爱恨纠葛、年少风华,却能从李曜半生执念、终身惦念之中,窥见那位女子的绝代风骨。
良久叶川才缓缓开口,语声质朴真诚:“在下虽无缘得见青禾王妃容颜风姿,不知她当年何等风华,
但在下知晓,能让殿下这般绝世天骄,记挂半生,困于牢笼三十五年而初心不改的女子,
必然品性无双、风骨卓绝,自有常人难及的过人之处。”
听闻此言,李曜眼底掠过一抹骄傲的柔光,纵然满心遗憾,提起挚爱,依旧满目温柔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语气笃定,带着刻入骨髓的偏爱与笃定。
“普天之下,芸芸众生,山河万里,世间女子千千万,无人能及青禾半分颜色。”
“若她当年未曾香消玉殒、安然伴我左右,今日的大盛朝堂,必然是另一番清明盛世,
她定会是母仪天下、贤德无双的仁厚皇后,陪我守山河万里,护百姓安宁。”
话音渐落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,浓重的愧疚与悲凉席卷周身。
他低声呢喃,字字沉重,满是自责悔恨:“可惜……终究是孤辜负了她,
是我没能护住她,是我让她芳华早逝、孤眠乡野,让这一世诺言,尽数成空。”
晚风萧瑟,草木轻摇,孤坟寂寂,无声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