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廊道走向东侧那间耳房时,脚步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可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飘到了那座矿山南坡的转运场,飘到了那些挑着矿石上下穿梭的瘦削身影上,飘到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颊上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上。
他推开耳房的门时,一阵带着松木清香的穿堂风迎面扑来,吹动了他灰布衫的领口。
望着那间陈设简单的斗室,目光从案上的青瓷茶壶移到墙角的竹制衣架,又从竹制衣架移到窗外那片被松林切成长方形的天空上。
他走进屋去,在窗前站定。
松林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着,那些墨绿色的树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,像一片正在缓缓起伏的海面。
远处隐约传来矿山方向的矿镐敲击声,一下一下的,规律而沉闷,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叶川将双手撑在窗台上,微微倾身向前,闭了闭眼。
他在开始小心翼翼地添加新的变量:李曜,苗战,苗欢,万邪教,以及那座矿山中正在被鞭笞和驱赶的六十万人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日光已经从窗格的东南角移到了正中央。
松林中的鸟鸣声比方才密集了些,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交换着午后的消息。
与此同时,王城正殿中,苗战听完苗欢的汇报后沉默了很久。
殿中的烛火刚刚被点燃,火苗在晚间的穿堂风中跳动着,将虎皮椅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帜。
苗战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尖在木质表面缓缓地叩着,一下接一下,节奏缓慢而均匀,像是在用那声音丈量某个正在发酵的念头。
"你是说,河西来的人被李曜带走了?"
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层正在凝结的冷意。
苗欢站在殿中,低垂着头,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在矿山中受辱后的余怒:"孩儿亲眼所见,李曜的随从直接把人从转运场带走了,
送到那座松林偏殿去了,孩儿本想拦一下,可李曜他的人——"
"本王知道了。"苗战打断了他,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一瞬,随即重新响了起来,比方才快了一分,"你下去吧,让东营的管事来见本王。"
苗欢应声退出了殿外。正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将暮色关在了外面。
苗战独自坐在虎皮椅上,指尖的叩击声还在持续,一下接一下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丈量着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。
他想起那个自称河西来的人被押进矿山时的模样。
灰布衫,瘦削身形,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,像一株被栽错了地方的草,既不卑微也不张扬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当时没有多想,只当是河西商队中某个走散了的随从,被误抓进了奴隶营,便吩咐先关起来再说。
可如今那个人进了李曜的偏殿。
苗战的手指停住了。他靠在椅背里,望着殿顶那些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的横梁。
忽然觉得那截空出来的、李曜每次议事时坐过的客椅,正在暗处缓慢地膨胀,一寸一寸地吞食着他脚下的地面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推开殿门望着远处的暮色。
苍山的轮廓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,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,脊线起伏而绵长。
更远处,矿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在暮色中像几粒被撒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金。
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
"看来秦王已经对我起了疑心。"
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像一句说给夜风听的、正在缓慢凝固的呓语。
"必须早做打算了。"
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,吹动了他狐皮大氅的下摆,将那面弯月旗吹得猎猎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