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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陶然居(第2页)

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,因为她心里清楚,这些旧情在这个乱世里能值几个钱,陆家养了她六年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,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份恩情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顾兰生听完她的话,没有立刻回应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停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晚晚完全没有想到的话:“苏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父亲可能不是死在战场上?”

苏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看着顾兰生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,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薄雾。
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,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,她只知道,这个人在试探她,在用一件她无法核实的事情来测试她的反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:“顾主编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顾兰生没有直接回答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放在桌上,推到苏晚晚面前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,但内容苏晚晚看得清清楚楚——“苏国良,民国八年三月十七日,死于奉城之战,中弹三发,皆为背后。”苏晚晚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,“皆为背后”,背后的意思是,不是正面挨的枪子,而是从身后打过来的。

一个替督军挡子弹的人,子弹怎么会从背后打过来?她抬起头看着顾兰生,嘴唇动了动,想问他这份东西是从哪里来的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没用,他既然敢拿给她看,就一定有备而来。

顾兰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,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声音放低了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:“苏小姐,我跟你素不相识,没有理由骗你。这份东西是我偶然得到的,来源不便透露,但内容的真实性我可以担保。”

“你的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,这件事督军府里的人恐怕比谁都清楚。”他说完这些,靠回椅背上,端起茶杯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苏晚晚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,但你会相信的”。

苏晚晚把那张纸折好,推回他面前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顾主编,我父亲已经死了六年了,就算他当年真的是被人从背后打死的,现在追究起来还有什么意义?人都没了,知道真相又能怎样?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真的不在意,可她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微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
她不是不在意,而是不能在顾兰生面前表现出在意,一旦她表现出了在意,就等于给了他一个拿捏她的把柄。

顾兰生看了她几秒钟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“我低估你了”的意思。他把那张纸收回去,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里,动作从容而自然,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信息交换,没有任何火药味。他拿起折扇,在指间转了一圈,打开,又合上,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,像某种暗号的节拍。

“苏小姐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之间说话,不需要拐弯抹角。”顾兰生的语气变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吞吞的,而是多了一种单刀直入的锐利,“我今天约你来,不是为了翻旧账,是想跟你合作。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,作为交换,我告诉你当年你父亲之死的真相。你自己决定,不用现在答复我,想好了随时来找我。”

苏晚晚端起茶杯,把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,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,看着顾兰生,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他听清楚:“顾主编的好意我心领了,我父亲的事,我不想追究。你找别人合作吧。”她说完拿起手包,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顾兰生还坐在椅子上,没有起身,手里转着那把折扇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,好像早就料到了她会拒绝。苏晚晚收回目光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她走出陶然居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,刺得她眯了眯眼睛。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了几口气,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吐出来,心跳还是很快。

顾兰生刚才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她知道他不一定说的是真话,那份纸条上的内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伪造的,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万一原身的父亲真的是被人从背后打死的,而那个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,甚至可能就在督军府里?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
她沿着巷子往外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差点跟一个人撞上。那人往旁边一闪,她抬眼一看,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,肩章上有一颗星,面容周正,浓眉大眼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,粗糙但结实。他看了苏晚晚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了,侧身让了路,快步走进了巷子里,朝陶然居的方向去了。

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,觉得有些眼熟,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她没有多想,继续往前走,走了十几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个人的背影,跟昨天在东跨院门口跟沈时墨说话的那个军官一模一样。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。她站在巷口,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延伸进去,深处光线昏暗,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。她看了几秒钟,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
回到督军府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苏晚晚走进大门,穿过前院,路过东跨院的时候,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是陆怀瑾的声音。他不是出城了吗?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她放慢了脚步,侧耳听了一下,确实是他,那个低沉的声音她不会听错,浑厚而沉稳。她没有停留,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推开门,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苏晚晚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端正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跟顾兰生那种清瘦凌厉的字体完全不同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令尊之事,若有疑问,可来城南同福巷十七号找我。沈。”

苏晚晚盯着那个“沈”字看了好一会儿。沈时墨。他也知道这件事?还是说,是陆怀瑾让他来传话的?她坐在桌前,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纸是普通的信纸,墨是普通的墨,字迹却跟沈时墨平时写公文时那种端正刻板的字体不太一样,多了一些个人化的痕迹,比如那个“沈”字的最后一点落得很重,像是用力按下去才收的笔。

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跟那只布老虎放在一起。她坐在床边,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,摸到了布老虎毛茸茸的脑袋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。鞋是黑色的布鞋,鞋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针脚细密,是原身自己绣的,手艺不算好,但胜在认真。

天快黑的时候,管事妈妈来敲门,说少帅请她去饭厅用晚饭。苏晚晚换了件干净衣裳,跟着管事妈妈去了饭厅。陆怀瑾已经坐在主位上了,面前摆着三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碗蛋花汤和一碟酱菜,跟他平时吃饭的排场差不多,简简单单的。沈时墨站在他身后,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像是在外面晒了一天,又像是没休息好。

苏晚晚在陆怀瑾右手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肉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,味道跟平时一样好。她吃了几口,余光瞥见沈时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焦灼。她假装没有注意到,低头扒饭,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,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吃。

陆怀瑾吃得不快,夹菜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放下筷子,转过头看着苏晚晚,目光锐利而直接,像一把刀,直直地劈过来。苏晚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放下碗筷,擦了擦嘴,问他怎么了。

陆怀瑾沉默了几秒钟,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:“今天有人去陶然居找你?”

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看着陆怀瑾的眼睛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,可她知道冰面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,只是她看不到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,因为否认没有意义,陆怀瑾既然问了,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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