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那只少了手指的手攥成了拳头,断指的截面抵在掌心,攥的指节发白:
“如果可以,我多想用自己的命换妹妹活下来啊。”
沈三没有转头看他,只是低声道:
“我家开了个粮号,也算有点小钱,可是在乱世,钱多是祸啊。
红巾军路过淮州征粮的时候我爹交不出他们要的数,被当街打断了腿。我娘去求情,被人推倒磕在石阶上,后脑开了口子。
等我从外面赶回去的时候,铺子已经被烧了,爹娘早已没了气。
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难道我蜀地百姓的命,真的连蝼蚁都不如吗?”
寇淮南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片被暮色浸透的雪地,像是透过那些被血染红的碎雪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。
躺在这条山谷里的所有人,谁不是带着血海深仇?谁不是被逼得家破人亡?
沈三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:
“不过也好,今天这场仗打下来老子已经砍下了六颗人头,我爹娘算是能闭眼了。”
周阿牛接了一句:
“我妹年纪小,没来得及嫁人。下辈子,我一定要护着妹妹,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过日子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暮色缓缓流淌,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,将他们粗糙的、沾满尘土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,尽显沙场的沧桑之色。
远处偶尔有一两声伤兵的呻吟传过来,又被风声压下去。
寇淮南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
“以前我在淮州城外的小镇子上练枪,镇上有个老铁匠,长得五大三粗,嗓门极大。他每天傍晚收工以后都在家门口的大树底下,就着最后一抹日光磨刀。
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‘练枪习武,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。男人,要有一把磨得够久的刀,给家人撑起一片天。’”
说到这里,寇淮南停顿了一下,看向风中飘扬的那面军旗,喃喃道:
“该咱们为蜀地百姓,撑起一片天了。”
两人没有说话,只是怔怔地看向头顶逐渐昏沉的天空,就好像死去的家人正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“呜!”
“呜呜!”
山谷之外,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所有坐地休息的军卒都抬起了头,原本的颓废、疲惫之意尽数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杀意。
寇淮南率先持刀起身,环视全场,手掌狠狠一挥:
“抄家伙,赴黄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