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犹豫了一下,咬了一口。
猪肉大葱馅的,馅里放了姜末,咬开来烫嘴。
他把两个都吃了,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,用手背擦了擦嘴,继续张罗生意。
到了四点多,太阳斜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,街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赵大柱把最后一块后腿肉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,收了摊,把空案板往排车上一搁,拿粗纱布盖好。
他刚坐上排车前沿准备走,一抬头,孙月娥又站在了跟前。
这回她手里拎的东西比早上多了——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一个布兜子,还有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芹菜。
编织袋里装着白菜籽、膏药、一条烟和几尺的确良布,塞得满满当当的,撑得袋口都合不拢了。
赵大柱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堆东西。
“还没走?”
“买了些东西,太多了,拿不回去。”孙月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,“大柱,你捎婶子一起回去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自然,跟早上说“你捎我一程”时一模一样。
但赵大柱注意到她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等了整整一天,怕他先走了的那种紧张。
她的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,裤腿上沾了泥点子,一看就是在镇上走了不少路。
她眼角的皱纹在夕阳底下显得更深了,那双眼睛正看着赵大柱,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期盼。
赵大柱把鞭子搁在膝上,点了一下头。
“上来吧。”
孙月娥弯腰去搬那堆东西,赵大柱拄着竹竿下来,一只手就把那个编织袋拎上了排车。
他又帮她把布兜子和芹菜放好,在空荡荡的车板上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。
“坐这边,车板宽,比早上那个隔板舒服。”他拿竹竿指了指。
孙月娥扶着车板坐上去。
这回不用侧着身子了,她坐在车板正中间,两腿伸直,那堆东西搁在旁边。
赵大柱坐上排车前沿,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镇子。
回去的路是朝东走的,夕阳在他们背后,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
路边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,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,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黄褐色的刷子头。
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,淡蓝色的烟从远处的田埂上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孙月娥坐在后面,两只手撑着车板,看着赵大柱的背影。
他坐在前面,背挺得直直的,一只手攥着缰绳,一只手拄着竹竿,右腿往外撇着搁在车沿上。
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,领口敞着,露出后脖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道黝黑的肤色——那是杀猪的,常年在户外站摊子的人才有的一道印记,像一道黑箍套在后脖颈上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理了理布兜子里那条烟。
那条烟是给王德贵买的。
她出门的时候王德贵还没起床,鼾声隔着东屋的门传出来,跟猪似的。
她没有叫他。
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轻轻地拉上门走了。
“大柱。”她开了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家小军,今年该上初中了吧?”
“嗯。”赵大柱顿了顿,“去镇上念。”
“镇上初中好。”孙月娥说,“村里那个不行。我家闺女当年就是村里念的,老师自己都没上过高中,能教出什么来。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,去县里学了裁缝。”
赵大柱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