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刻的松快转瞬即逝,却恰巧被季望笙收入眼底。
下了课,季望笙路过走廊拐角,听见了动静。
几个人高马大的本地子弟把那个瘦小的少年堵在墙角,领头的那个一边笑一边往他袖口摸:“哟,今天又有这么多豆子啊?让咱们也尝尝陈先生赏的——”
少年被推搡得踉跄了一下,肩膀撞在墙上,疼得滑倒下去。他低着头,任由那些人把那些他小心翼翼收起来的豆子抢走,攥紧了拳头。
季望笙在拐角站了两息。
他一个外乡人,在这所学堂里本来就受人排挤,再多管闲事只会更难立足。可当他看见那个少年抬起头时露出的那双眼睛,还是选择冲了出去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那几个人回头看见是他,领头的嗤了一声:“关你什么事?一个北方来的,管得倒宽。”
季望笙走到那少年身前把他挡住,看着领头的那人:“陈先生的豆子是奖给学问好的人,你们拿走了,算偷还是算抢?”
领头的脸涨红了,想动手又犹豫。僵持了片刻,领头的啐了一口,把那把豆子摔在地上,带着人走了。
季望笙回头,那少年还靠着墙,抬眼看他时眼眶红红的,嘴唇翕动了两下,依旧没吭声。
季望笙蹲下来,帮他把地上散落的豆子捡起来,放回他手里,柔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少年摇了摇头,垂下脑袋,绕开他走了。
这般毫不留情的姿态,季望笙却并不觉得生气。
后来他慢慢知道了那少年的名字和身世。他是本地人,家道中落,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度日。他在学堂没有别的亲人撑腰,像是误闯进来的一尾小鱼,没人护着,便谁都敢来啄他一口。
可他成绩好,那位名儒先生每堂课都给他最多的豆子,满学堂的人都知道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子比他们都强。
这大概也是他挨欺负的另一个缘由。
季望笙开始留意他。他发现林肆中午从来不吃饭。
别的学生要么回家,要么去食堂,再不济的也有家里人备的食盒,里面好歹塞两个冷馒头。
只有林肆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,蜷缩着瘦小的身体,面前摊着书,像是书里的字能顶饿。
季望笙走到他桌前,把一份饭放在他面前,自己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来,笑着问了一句:“书中知识能充饥?”
林肆吓得一哆嗦,把书猛地合上护在胸前,抬头看他时眼里满是慌张警惕。认出是季望笙后,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了一点。
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菜,又抬头看了看季望笙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季望笙看他这样,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,把筷子塞到他手上:“吃吧,我打多了,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林肆攥着筷子不动。
季望笙便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先扒了两口,兀自吃了起来。林肆看他吃了,才慢慢拿起筷子,低低地说了句:“谢谢你……我会还你钱的。”
那是季望笙第一次听见他说话。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尾音,尾调微微上扬,和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硬性子完全不一样。
季望笙笑了:“就一顿饭,还什么钱。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宋复微。”
季望笙觉得这名字好听,又问:“多大啦?”
“下月十六。”
季望笙一听,自己比他大几个月,便哄道:“那你比我小,叫声哥听听?”
林肆抬眼看他,那双沉默却黑亮的眼睛倒映着窗口照进来的光,一闪一闪。他抿了抿唇,耳尖泛了红,低着头扒了两口饭,声音闷闷:“……望笙哥。”
尾调依旧温软,拖着一点南方的腔。
季望笙心想,果然很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