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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仓砖朽（第2页）

丞相咳了一声，喉结贴着他颈部干枯粗糙的皮肤上下滚动：“西域三十六国贼心不死，闻得圣人沉疴便蠢蠢欲动，伙同户部硕鼠侵吞官粮、劫持春赋漕船，又借饿死鬼之名，蛊惑我城中百姓，实是该死。”

“可本宫听闻，那饿死鬼的恶行远不止这些。”

乐安公主咧嘴笑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老丞相，“那些侍御史，还有国子监的学生，不知说错了什么话、做错了什么事，竟也叫饿鬼索了命去？”

“老臣听闻侍御史中有一人好豢禽鸟，得一珍禽，名为时乐鸟，羽毛华美，聪慧异常，尤善学人言，竟可在教习下反复鸣叫‘牝牝’之音，实是珍奇。

想来那饿死鬼也不曾见过此等异兽，便吃人夺兽。”

乐安公主美目微眯，端详他片刻，唉的叹了一声，似是无奈：“那相公可知，这饿死鬼，还要吃多少条人命才肯罢休呢？”

“直到长安城中再无时乐鸟。”

这句话叫乐安公主倏然大笑起来、不住摇头，她笑得东倒西歪，伸手指着面前的丞相点了两下，也不知对此回答究竟是否满意。

“那就让大理寺去查。

那个姓柴的少卿，不是很有本事吗？”

等笑够了，她方才走回案旁坐下，端起白玉碗，道：“相公天不亮就来了，想必还没用朝食，相公为国殚精竭虑、呕心沥血，可不能饿着肚子，太仓没了粮食，本宫这儿还有，吃饱了再走罢。”

太仓位于太极宫东北，与禁苑仅一墙之隔，北衙禁军数千精锐驻扎在此，以确保储粮无虞。

除却率先发现异常的太府寺官员外，官至飞骑将军、统率北衙禁军的宋肇最先得到消息，在诏令下达前已率军将太仓重重包围，军士之密集、戒备之严密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“将军这边请……”

太仓令亲自在前引路，神色惴惴、不住抬袖去擦额角渗出的冷汗，那汗却好似怎么擦也擦不完，如同他的恐惧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。

“新粮入仓，经扬掷检验后，合格的粮食会被送往地上仓窖进行防潮处理，待粮食里的水都被草木灰吸干了，这才会被转移至地下仓窖储存。

今年春天冷，总落雨落雪的，四处都湿，这些新粮又是才从江南漕船上下来的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原还在认真听他说话的宋肇突然问：“不是都说广通渠里有水狮鬼兴风作浪，吃掉了探路的运粮船？怎么事情还没查清楚，其他的船就已经到长安了？”

太仓令眨了眨眼睛，立刻谄媚一笑：“有您和飞骑军在，那水狮鬼能掀起什么风浪？”

说着，他又压低了声音，小声朝宋肇道：“毕竟太仓可以等、百官可以等，公主和皇后……还有北衙禁军却不能等，将军说呢？”

宋肇斜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笑，目光却冷然如冰：“我说？我能说什么？都说拿人手短、吃人嘴软，北衙禁军吃的是你太仓里的粮，凡事还不都得你们说了算吗？”

太仓令被这话骇得一抖，当即不敢再多话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将军说笑了，这长安城，凡事都得仰仗将军呢……”

“四处都湿，”

宋肇没再搭理这奉承话，接着他适才被打断的话往下说，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哦哦，是故这批粮就在仓窖中放得久了些。

将军也知道，这地上与地下是不一样的，虽有禁军严密看守，可这地上到底也算是四通八达，想要来去总有法子。

昨夜轮值的仓吏巡检时还好好的，可今早换值时再来查看，那些粮食就都……不翼而飞了！”

太仓令紧张不已，又不住蜷起袖子擦汗，此时一干人等已跟随他进入地上仓窖，只见四处空空如也，唯散落在地的粟米昭示着曾有粮食存放于此的事实。

宋肇蹲下来捻了几粒粟米，确实更加湿润饱满一些，想来即便到了如今，这批粮食也仍没有到可以放入地下仓窖储存的标准。

太仓令心中越发惴惴，头也不敢抬，只盯着地上那些数也数不清的靴子出神，猜测着自己接下来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。

突然，他看见一双靴子挪动了一下、独自走开，太仓令抬头看去，只见那人一袭白衣、亭亭似竹、独群而立。

他没有铠甲、没有官服，只穿一身十分朴素的圆领袍，颈绕素带，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
太仓令偷偷打量着他，见他走到窖壁旁、弯下腰去端详，似乎发现了什么。

“这位将军……”

太仓令忙追上前去，只盼他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，好叫自己将功折罪、免于一死，不料单思渊却在这时屈起手指，敲了敲夯实后被火烘干板结的窖壁。

只见坚硬结实的窖壁在他的轻轻敲击下迅速裂开一条寸长的裂缝，涂抹在窖壁上的青膏泥爆开，如一层皮般卷了起来，表面坑洼不平，只一碰便扑簌簌碎成渣，掉下许多粉末来。

“爷，”

后方的宋肇见状睁大了眼睛，“你的功夫怎么这么厉害？连这夯实了的窖壁都能——”

“自己裂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