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朝堂上反对新政是肯定的,但度田已经有几年了,怎么反抗才能更合理呢?
此时单账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里,他就是陈九锡说过的第三方,一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功名的老秀才。但他在地方的县衙里算了几十年的账,瘦得就像一根竹竿,十根手指却粗短有力,拨起算珠来又快又准。
他身上挂着乌木牌,在场的诸位中,他的牌子最不起眼,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。
因为第一天河工那场辩论的最后,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盘,把两派方案各自的钱粮缺口算得清清楚楚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此时此刻,他依然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摆在算盘坐在那里。
四知堂里,第一个举手的还是裴觉,他说如果他是世家,那他就需要先找出来一个有足够地位的来进行试探。
在西配殿第三轮辩论的间隙,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也确实站了起来。他姓裴,裴太后的裴,从这个姓氏里就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了。裴元朗的腰间挂着银色的牙牌,虽是裴家在临安的旁支,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。
他们家名下的田亩,据官方的册载有五千顷,但暗地里连裴元朗自己都知道,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还多。
“他会试探什么呢?”
闻关回答:“从律法的角度来讨论合法性?”最好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。
裴元朗站起来时,先向在场的诸位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风发棱角。
“晚辈斗胆请教,朝廷的新政是量出溢田以补无地之民,此策晚辈并无异议。晚辈只是想问一句,这‘溢田’二字,到底如何界定?是今日新量之数超出原册之数便算溢田,还是说,需追溯到太-祖年间定册时的基数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“合法不合法”的界限。
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,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,买卖,分家又或者合并,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“原封不动”的。
明确支持分田,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:“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,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?”
你的田没有交税,那算哪门子你的田?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!没听说过这句话吗?
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,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:“您说‘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’,拿这个‘没交税’,是指的哪一年没交?"
陆唯一愣,什么叫哪一年?他对他道:“您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好。”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,纸面墨迹陈旧,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,“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-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,三百二十亩,官印齐全。从太-祖年间到现在,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,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。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,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。”
他重点强调了一下“漏登”二字,是衙门的笔误,不是他们裴家私藏。
“若按照您的意思,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。如今新弓量出来,说裴家‘多出’了一百二十亩,要收回去分给旁人,您觉得合理吗?"
殿内沉默。
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,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,真宗朝确实比较乱,衙门漏登、战乱毁册、黄河淹了档、前任县官马虎……无数种可能,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。
你一刀切地把“对不上”的部分全算成隐田,那裴家那“白交七十年钱粮”的一百二十亩,又该谁来赔?
陆唯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了单账房。
单账房站起来,算盘搁在肘弯里,声音平板无波:“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。晚生昨夜刚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,发现有地无册、有册无地、地册两歧的情况不在少数,共有一百七十余处。全算隐田,可能会误伤,但若不算隐田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几个同样来者不善的世家子弟,“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。这一查,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。”
“那就查三五年。”裴元朗脱口而出,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,拖字诀。
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,暂时掰不过,那就不掰。拖一拖,说不定拖着拖着,事情就有了转机。
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。
消极抵制,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,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。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,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,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,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,还不够吗?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!
裴觉气愤极了,死死握拳:“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!”
闻茂茂:“……”那是你堂叔吧?
“是我堂侄。”裴觉的辈分儿还蛮大的。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,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*!
作者有话说:
瞎扯淡小剧场:
魔法世界:除你武器!
霍太后:除你酸梅汤!
*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,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:这话应该是很早以前的歌词,但我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了,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